读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

我最开始是在推特了解到这本书的。

可能很多人都和我一样,觉得中华民国建立之前,中国古代的制度大体上都是封建的、落后的、不可取的。可是钱穆这本书并不是简单地否定过去。他会把每个朝代的制度放回当时的历史条件里,看它为什么这样设计,后来又为什么产生问题。

我读完才发现,古代制度里也有不少值得细看的安排。它们后来出了问题,不等于一开始就没有道理。

在正式讲各个朝代之前,我还想先说一下钱穆对「封建」的解释。真正的封建世袭,是天子的儿子还是天子,诸侯的儿子还是诸侯,卿大夫的儿子还是卿大夫,政治身份和官位都在家族内部传下去。

秦汉以后,做官已经不再照着这套世袭办法来。钱穆往下讲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,也不是把它们当成一个笼统的「封建时代」,而是逐个看政府由谁来管、权力怎样分配。我最先看的明朝,正好让我看到这种差别。

01 明朝:朱元璋废除宰相以后,皇帝承担了太多事情

明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,就是朱元璋废除了宰相制度。从此以后,皇帝不再有一个正式的政府首脑来分担日常政务。

朱元璋还给其子孙留下过两条禁令:不许再立宰相,也不许太监干预政事。后来的明朝一直没有恢复宰相,太监却逐渐参与政务,甚至掌握了批红的权力。前一条守住了,后一条没有守住。

内阁一开始并不是宰相府。它更像是皇帝的秘书机构,帮助皇帝整理文件、提出意见,但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政府领袖地位。

问题在于,国家的事情越来越多,皇帝一个人不可能真正处理完所有政务。于是内阁的权力慢慢扩大,首辅也逐渐拥有了类似宰相的实际影响力。

张居正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物。

他在事实上承担了很多宰相的工作,但在明代制度中,又没有一个正式的宰相职位来保护他的权力。换句话说,他拥有了宰相的实际权力,却没有宰相的制度名分。

所以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可以推动改革,死后却很容易被清算。因为他的地位太高,权力太重,又缺少正式制度的支持。皇帝一旦改变,官僚集团就可以重新解释他的行为,把他从改革者变成权臣。

这也是明朝制度的一个矛盾:皇帝希望所有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里,但皇帝又不可能亲自处理所有事情。于是内阁、太监和官僚集团就不断填补皇帝留下的空缺。

朱元璋和朱棣都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皇帝,能力强,精力也非常旺盛。他们可以处理大量政务,也能够用强力控制整个官僚系统。

但他们的子孙未必有同样的能力和精力。

朱元璋规定每天多次上朝,试图让皇帝亲自掌握所有事情。可是到了后期,皇帝不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工作强度。有的皇帝长期不见大臣,皇帝和政府之间就需要有人传递信息,太监也因此逐渐进入权力中心。

张居正后来也必须和太监合作,才能推动自己的政治计划。这并不只是个人选择,而是明代制度结构造成的结果。

从汉、唐到明,皇权越来越集中。皇帝越来越强,正式的政府首长却越来越弱。表面上看,这是皇帝权力的加强;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意味着整个国家越来越依赖皇帝个人的能力。

02 汉朝:地方有活力,但汉武帝的扩张消耗了国家积累

汉朝这一部分,最让我意外的是,宰相在当时竟然有这么大的权力。

我原来一直以为,皇权才是绝对的,所谓相权可能只是一个摆设,宰相也只是替皇帝办事的人。看完这本书之后才发现,钱穆说汉代宰相采用「领袖制」,由一人掌握全国行政大权,代表政府处理政务,并不是皇帝身边的秘书。

到了唐代,宰相改为「委员制」,相权分由几个部门、多人共同承担;再到明代,朱元璋废除了宰相制度。这样往后看,宰相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点权力,而是从一人统领全国行政,变为多人分掌,最后连这个职位也被废除了。

汉朝的地方制度,在钱穆看来有它的优点。

汉代地方行政层级相对较少,郡守的权力也比较重,地方官和中央官在品级上并没有后来那样明显的差距。这样的制度虽然仍然是中央集权,但地方并不是完全没有自主处理事务的空间。

这和后来的宋朝不同。

宋朝吸取唐末五代地方军人掌权的教训,把军权和财权更多地集中到中央。这样有助于防止地方割据,却也使地方缺少财力,遇事更难自行应对。相比之下,钱穆更推崇汉代的地方制度,认为汉代郡县层级较少,地方官也更有施展空间。

汉代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,就是它对工商业和资本有一定的限制。

汉武帝之前,盐铁原来原本可以由民间商人经营。但汉武帝为了对匈奴作战、经营西域,需要大量军费。国家原来的积蓄逐渐用尽,于是把盐铁经营收归政府,实行盐铁官营。

我以前一直在想,为什么古代做官的人大多从读书人里选?国家要有人能看懂政令、处理文书,也要懂一些治理的道理,所以读书会成为做官的一道门槛。

但在古代,书不像今天这么容易得到。一个人要读书,往往得有家里的条件支持。钱穆说,学问和书本是一种「变相的资本」。大家族有书,也有条件培养子弟,子弟就更容易读书、得到推荐、进入政府。

到了汉朝,察举由地方推荐人才,再由中央考核,本来不是让官位由父亲直接传给儿子。但书籍和教育的优势会在家族里延续,读书、做官的家庭更容易培养出下一代官员。钱穆认为,魏晋以后的门第社会,很大程度要追溯到汉代察举制度长期运行后的变化。

东汉末年天下大乱,中央和地方失去联系,察举无法正常进行。到了曹魏时期,朝廷改用九品中正制,把人物分成九品,再交给政府任用。这原是为了在乱世重新建立选人办法;后来评定人才越来越看重家世,使已经形成的门第势力更加固定。到了魏晋南北朝,重要的政治职位便更容易在大门第之间流转。

南北朝长期打仗,军人的地位也越来越高。门第掌握政治,军人掌握军队,双方交织在一起,使这一时期很难形成稳定的政治秩序。

03 唐朝:唐初允许上层致富,也要保证底层活下去

如果说汉朝更重视限制资本,那么唐朝前期的思路就不完全一样。

唐初通过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度,对普通人的土地和赋税作出安排。均田制简单说,就是政府按规定把田地授给农户耕种,其中一部分到一定时候要交还。租庸调则是按成年男子征收:交粮食叫「租」,交布帛叫「调」,成年男子还须服劳役,若交布帛来代替服役,所交的布帛就叫「庸」。先设法让人有田可种,再规定他们要承担多少赋税和劳役;同时,政府没有强力限制上层社会积累财富。

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计划经济,但它确实体现出一种思路:国家要保证普通人能够生活下去,同时允许有能力的人变得富裕。

这和单纯限制财富不是一回事。

一个社会如果完全不允许上层致富,经济活力可能会受到影响;但如果只允许上层致富,不管底层人的生存,社会也会越来越不稳定。

唐朝前期的均田制和租庸调,至少试图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。

汉代的兵制,钱穆概括为「全国皆兵」。这里的「全国」主要指到了服役年龄的男子有服兵役的义务,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时在军队里。

唐初实行府兵制,钱穆称之为「全兵皆农」:当兵的人平时也种田,但并非所有农民都要当兵。按书中的说法,下三等民户没有当府兵的资格,主要从愿意当兵的中、上等民户中挑选。这和汉代的「全国皆兵」正好形成对照。

唐代还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地方,就是对阵亡士兵的抚恤。

士兵还没有回到家,政府的慰问、封赏和抚恤安排就已经下达。这样的制度,对军队士气影响很大。一个士兵知道自己战死之后,家人不会完全无人照顾,他才可能真正相信自己是在为国家作战。

钱穆在书中说,现代西方国家也在这样做;但中国唐代,早就已经这样做了。

但是,唐朝后期的问题同样来自军事。

唐玄宗时期不断对外扩张,钱穆把这种做法称为「穷兵黩武」,甚至认为它已经很像近代所说的「帝国主义」。战争不断消耗国家积累,也使人民承担越来越重的赋税负担。

唐朝设置节度使,最初的本意是加强中央对边疆和地方的控制。中央派出的官员长期驻守地方,并被授予调动军队、处理地方事务的权力。可是这种权力一旦交给地方军事长官,就可能逐渐失去中央的控制。

钱穆说,这项制度「本意在中央集权,而演变所极,却成为尾大不掉」。节度使后来拥有了过大的军政权力,安禄山、史思明等人掌握地方军队,最终反过来威胁中央,安史之乱就是这种制度演变造成的严重后果。

钱穆还特别提到,安禄山、史思明虽然名字是中国式的,也在唐朝担任边疆大吏,但按他的说法,他们其实都是「外国人」。

唐朝后期,原来的租庸调制度也难以继续维持,于是改行两税法。简单说,就是不再主要按人丁征税,而是看一个人在当地有多少土地和财产,每年分夏、秋两季征收。它是为了适应人口流动、土地买卖和户籍制度的变化,也减轻了原来的劳役负担,本身并不是一开始就要加重百姓负担。

但后来政府不断增加征收项目,茶、盐等也逐渐纳入征税。两税法又要求以货币缴税,农民需要把粮食卖掉换钱纳税,实际负担便逐渐加重。这样一来,战争造成的财政压力和赋税制度的变化叠加在一起,成为唐朝后期衰落的重要原因。

04 宋朝:养了很多兵,却不能真正使用

宋朝之前,是五代十国的军人政治。唐朝灭亡以后,军人掌握地方和中央权力,皇帝更替频繁,谁能控制军队,谁就有机会成为新的统治者。

宋朝建立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,所以它最警惕的就是武人掌权。赵匡胤本身就是军人出身,但宋朝建立以后,却反过来不断削弱武将和地方军队,把军权尽量收回中央,形成了重文轻武的制度方向。

宋朝的问题,钱穆讲得非常直接。

宋朝建立以后,面对辽、金等北方政权,军事上长期处于防守状态。它不敢轻易主动进攻,因为一旦失败,首都开封就可能直接暴露。

可是既然不能进攻,又不能裁兵,宋朝就只能长期养着大量军队。

这些军队需要财政供养,但又未必真正能够解决国防问题。于是宋朝形成了「冗兵」。

同时,因为宋朝重文,又需要养大量文官,最后又形成了「冗吏」。

军队越来越多,官员越来越多,国家的财政负担一年比一年重。钱穆的概括很有力量:弱了转贫,贫了更转弱。

宋朝并不是没有钱,而是国家的钱越来越多地被用来维持一个低效率的军事和官僚体系。

这也是为什么钱穆会说,宋朝成为一个「因养兵而亡国的朝代」。

宋朝的优点,是它尊重知识分子,给读书人留下了比较大的政治议论空间。台谏制度和士大夫清议,使官员能够公开讨论政策,甚至批评政府。

但是,尊重知识分子并不等于军事实力强大。

宋代社会一方面重视文化,另一方面又轻视武人,最后形成了「好铁不打钉,好男不当兵」这样的社会观念。

所以宋朝的悲剧在于:它有非常发达的文化和知识体系,却没有建立起与之相匹配的军事和财政制度。

05 清朝:一个部族政权如何控制知识分子

清朝和汉、唐、宋不一样。

钱穆把清朝看成一种部族政权。基本就是满族人、蒙古人、汉人三个等级,满洲人在政治权力和军事组织中拥有特殊地位。

清朝的统治,不只是皇帝个人统治,还依赖整个满洲贵族和部族军事体系。

因此,清朝对汉族知识分子的控制也更加严密。

文字狱、科举限制、对书籍和结社的管理,实际上都在限制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能力。科举制度表面上仍然存在,但它不再只是选拔和吸收人才,也承担了安抚、控制和规训知识分子的功能。

这会造成一个问题:底层人民可能有反抗的力量,但未必有组织和制度建设的能力;知识分子有文化和组织能力,却长期被制度驯化,失去了独立行动的空间。

太平天国就是一个例子。它有很强的动员能力,也能够迅速占领大片土地,但在建立稳定政府、设计合理制度方面非常薄弱。

清朝后来之所以重新重用曾国藩、李鸿章等汉人官员,也是因为太平天国战争使清政府发现,单靠满洲旧有的军事体系已经无法应对全国性危机。

至于清朝末期应该改革还是革命,这也是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。

康有为主张变法,希望保留清朝的统治框架,在这个框架里进行制度改革。他认为,只要光绪皇帝能够支持自己的方案,清朝就可以通过改革重新振作起来。

但钱穆认为,康有为的问题在于「只看到了制度,没有看到主权」。清朝并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政权,而是满洲部族支持下的部族政权。光绪皇帝即使愿意改革,也无法只凭个人意志改变背后的统治集团。

所以钱穆认为,清朝不能只靠改革,必须先通过革命改变政治主权,再进行制度建设。孙中山所主张的,正是先革命,废除原来的皇位传袭和部族统治基础,然后再讨论国家制度应该怎样建立。

这不是说革命以后就不需要改革,而是说在清朝当时的权力结构下,光靠皇帝支持的改革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。

清代地方行政中还存在一种「胥吏政治」的问题。它最主要的问题,是把「有名分的人」和「真正办事的人」分开了。

明清以后,官和吏逐渐分流,变成两条不同的道路。官员负责名义上的决策和管理,胥吏、师爷则负责具体的文书和行政事务;但胥吏虽然熟悉地方事务,却很难通过正常渠道转为官,上升的通道被堵住了。

这样一来,真正熟悉具体事务的人没有正式的政治地位和上升空间,名义上负责的人又未必真正掌握事情,权力、责任和能力就被分开了。地方行政容易变成胥吏掌握办事流程,官员承担名义责任的「文书政治」。

钱穆说,明清地方行政官大都是「管官的,不是管事的」,事情都交给师爷和胥吏去办。这就是官吏分流最后造成的问题。

06 从古代税收,看今天的财政

读完这本书之后,我越来越觉得,判断一个政府是否健康,不能只看它有没有强大的军队,也不能只看它的 GDP 增长。

还要看普通人是不是越来越难以生活,国家的财政是不是建立在长期透支之上。

汉武帝时期,战争消耗了国家积累,政府于是加强盐铁控制。唐朝后期,军事扩张和藩镇体系加重了国家负担。宋朝则因为长期养兵,形成冗兵冗吏,财政越来越贫弱。

这些问题表面上不同,但背后有一个共同点:政府为了维持某种制度目标,不断增加支出,最后把成本转嫁给社会。

读到这里,我也会想:今天政府的钱,主要是从哪里来的?

以 2025 年为例,中国全国税收收入约 17.6 万亿元,其中,国内增值税约占 39%,企业所得税约占 23%,个人所得税约占 9%。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是大头,个税的占比小得多。

美国 2025 财年联邦收入约 5.2 万亿美元,个人所得税约占一半,工资税约占三分之一。美国的第一大来源是个人所得税,工资税也占相当大的比重。

中国这里看的是全国税收,美国这里看的是联邦收入,统计范围并不完全一样。但至少可以看出两边的收入重心:中国更多从商品交易和企业经营环节收税,美国联邦政府则更多从个人收入和工资环节取得收入。

07 中西政治为什么走上不同的路

读到最后,我又想到西方政治和中国历代政治的差别。两边面对的国家规模、社会结构和经济条件不同,政治制度自然不会沿着同一条路发展。

西方一些政治制度,最早和城邦、地方自治有关。地方团体和城市共同体先发展起来;到了近代,工商业和资本发展,又带来了新的政治要求。

中国秦汉以后长期要治理一个幅员辽阔的农业社会,面对的是大量人口、土地和地方行政问题。所以中国的政治传统,更重视统一、选官和地方管理。

因此,不能拿西方的某一种政治制度,直接判断中国历代政治的得失。两边的制度都不是凭空出现的,背后各有自己的社会基础。

西方近代革命,还有一个重要特点:工商业和资本先发展起来,但拥有财富的人未必拥有政治权力。

中国古代则有些不同。中国通过察举、科举和读书人入仕,把大量知识分子吸收到政府中。读书人可以获得政治权力,但普通人和知识分子未必有独立的经济基础。

也就是说,西方的问题更像是「有钱但没有权」,中国古代的问题更像是「有机会获得权,但财富和社会资源不足」。

这两条道路最后形成了不同的政治冲突。

过去我们喜欢用「帝国主义」「封建主义」这样的词,一次性概括几千年的历史。但真正去读这本书之后,会发现这些词太大了。

汉武帝时期的对外战争,唐玄宗时期的军事扩张,可以被看成一种强烈的帝国扩张;但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时期主要是在内部整合,并不能全部用同一个词解释。

钱穆还用英国统治香港和印度来解释另一种「帝国主义」:英国本土有议会,有自己的民主和自治,但殖民地没有同等的政治权利。书里说,殖民地总督名义上由英国国王任命,而不是由代表民意的议会选出;实际人选也有英国政府参与,更不是由殖民地居民自己决定。英国本土有通过议会参与政治的渠道,殖民地的人却不能以同样的方式决定谁来治理自己,这就是两边的差别。

制度的好坏,也不能只看它最后有没有灭亡。一个制度在某个时期可能有效,在另一个时期可能失效;同一个制度,换一个皇帝、换一种财政状况、换一种社会结构,结果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
这大概就是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最值得看的地方。

它不是简单告诉我们哪个朝代好、哪个朝代坏,而是让我们看到:一个国家真正的得失,往往不在于它有没有一个英明的皇帝,而在于制度能不能长期运行,权力能不能受到约束,普通人能不能承受它的成本。

而一个社会真正危险的时候,通常不是政府一开始出现问题,而是政府已经没有能力修正问题,却还在不断要求普通人承担更多代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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